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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正强 | 健康第一 做新时代的“新”教师

发布时间:2026-10-23 作者:俞正强 来源:中国教育新闻网-《人民教育》

学校里通常把刚入职的教师称为“新”教师。但近几年,我强烈地感受到,我这个做了数十年教育工作的老教师,还需要从头做个新教师。

我们的国家正处于一个新的时代,必然需要有与之相匹配的教育,我把它称为新时代教育。与此相应,必然要有落实新时代教育的教师。而我,就应该成为这样的“新”教师。

新时代教育的主要特征是什么?

我认为是“健康第一”。健康是教育的出发点,同样是教育的目的地。作为出发地的健康,与作为目的地的健康,其含金量是不一样的。这含金量便是教育的价值,也就是我们做“新”教师的意义。

怎么让自己“新”起来呢?从我个人的成长感悟中,我觉得要完成以下三个“新”。

新认识:从“知识改变命运”到“胸怀、能力改变命运”

我是20世纪80年代的中师生,“知识改变命运”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信念。这个信念又会具象为“学历改变命运”,而学校则成为获得学历的通道,知识与学历在这里成为一个混合体,一些名校的光环也由此产生。我和所有的读书人当年都以发愤读书为荣,以挑烛夜读为乐,读书连着一本学历证书,学历又连着后面的人生,不同的学历开启不同的人生。路径如此清晰,只因为知识是个稀缺的东西。

我正是抱着“知识改变命运”信念走过来的人,这个信念也伴着我多年的教育教学生涯。但这样的故事讲到了当下就有了一些卡顿。

首先,学历开启人生之门的能力在不断减弱,有时,哪怕博士学位也不一定能换来一个特别的人生机会,很多有学位证书的人也在做着不需要这些学位就能做的工作。知识还能改变命运吗?

其次,作为一名教师,更触动我敏感神经的是AI的逐渐生活化,AI让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认识更加卡顿了,AI让知识唾手可得,获得知识不一定通过传统的学校教育,这便是我们这代教师遇见的一个重要问题。当“知识改变命运”遭到怀疑的时候,今天的孩子就会怀疑学习知识的意义,我和孩子们也都会怀疑教育的价值。

我不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答案。关于读书,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话:腹有诗书气自华。我们可以认为“诗书”就是知识,那么,“华”又是什么?“华”可具象为一个人的胸怀,他心中要有人,有乡,有家,有国,有天下;“华”还代表着人内在的修养;“华”更代表着超越读书、超越知识更高境界的一种才智。

诗书带来诗书的华,艺术带来艺术的华,我是数学老师,数学自然也能带来数学独特的“华”。这个时代,“新”教师更应该关注如何把死的知识(诗书)变成宽广的胸怀、高尚的修养和融会贯通的才智(华)。

在这个高度竞争的时代,我常常会怀着一种近似焦虑的心情思索,如何在现有的知识体系中滋养孩子的胸怀,说教一直是苍白的,今天更甚。我想,我们更应通过一件件真实的事例来扩展孩子的胸怀,既包括让孩子去亲身应对那些成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细碎小事,也包括专门为孩子设计的恢宏活动,在事件和活动的亲历过程中,让孩子拥有胸怀和修养。

而在知识唾手可得的当代,又该如何展现教育的价值?我想,传授的知识应该退守次位,它们更应成为一项项教学的个例,我们更应该着力用这些知识当案例,去培养孩子的通用能力、创造性思维和可在更宽广领域内进行跳跃的想象力,拥有这些超越知识之上的能力,他们才能更好地应对变幻莫测的未来挑战。

这就是今天我们这些“新”教师和孩子要一起面对的,也将是这个时代教育继续存续的意义。

新方法:从“改造式育人”到“培养式育人”

教育的方法,简单地说就四个字:长善救失。

一直以来,我把很大的力气花在“救失”上。我把这种工于救失、疏于长善的育人方式称为“改造式育人”。

“改造式育人”的起点是孩子发生的“错误”,但学生对“改造”会有本能的抗拒。我一直在想,孩子们为什么愿意接受我的改造?

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相信我,到了中高年级可能是因为害怕我的惩罚。当孩子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值得信任,或者当孩子发现我的惩罚也不过如此的时候,“改造式育人”便遇见了困难。这是这个时代教师普遍觉得学生难以管教的原因,也是身边许多教师不肯当班主任的原因。

当年的我工于改造,是因为我总担心孩子会变坏。于是,眼睛总是盯着孩子的“错误”。一整天被我盯着错误找缺点的孩子,早晚总会被发现问题。而孩子是先紧张、后压抑、再麻木,忍到最后总要找一个地方去发泄,这时孩子可能就真的变坏了。

“改造式育人”是基于孩子的“错误”,那些没有犯错误的孩子,基本不在我的教育之列。但事实上,他们可能只是“错误”没被发现,这样孩子就会形成一种认识,犯错可以,但不能被老师、被同学发现。这种认识,便是当前消极心理和虚伪的起点。

“改造式育人”的过程分为“知、情、意、行”四个环节。“知”是让孩子认识到错误。所以,讲道理、写检讨、表决心是“改造式育人”的标配。“情”是让孩子对自己的错误形成讨厌情绪,甚至讨厌自己。“意”是让孩子有远离“错误”的决心。“行”是保证不再有“错误”行为。在“改造式育人”中,我始终是站在孩子对立面的,而孩子作为改造对象,他们不一定会心服口服,但多数都会照做。

时代变了,今天的孩子有更多的独立性,未来也需要他们有更多自己的思考,社会也需要更多有自己独特才华的人。这个时代,人的自驱力也越来越重要。

意识到这一点,我慢慢开始在教育教学中转向“长善”,这便是我所说的“培养式育人”。“培养”的起点是“蒙”,“蒙”是孩子还没有错也没有对的时候(所以教师又称“启蒙者”),启蒙者的眼睛不能再盯着“错误”了,而是要盯着成长的契机,盯着一种正向可能性即将发生的状态,适时点拨,施加影响。部分时候“长善”是可以自动“救失”的,即对一个孩子特长的发现与诱导可引发孩子的多项正向迁移。

我的具体“培养”过程是“行、情、意、知”四个阶段。“行”是直接让孩子看见他们这个年龄能理解的那些“对”,树立榜样,有样学样地照做。时间久了,就习惯“对”、喜欢“对”,这便是“情”。在此基础上,无论遇见什么诱惑、挫折,都能坚持“对”,这就是“意”。最后,在人的心智成熟之后,通过理性让其明白理解这个“对”,这就是“知”。我的“培养式育人”是建立在行动和实践基础上的,从行到知。

“改造式育人”简单易行,但教育是被动发生的,始终与挫折失败相连。“培养式育人”柔和坚定,教育是主动发生的,教师与学生站在一起,共同向善。

孩子是长在新时代的人,就需要新时代的教育,我们教师再用前一个时代的方法,只一味地挑错、纠错,就是当下教育孩子不喜、教师不乐、家长有怨的原因。唯一的解决方法不是抱怨学生、抱怨家长,而是由我们教师起而行之,“新”教师要用更正向的眼光看待孩子,用更积极的行动达成教育。

在我完成了这个改变之后,我发现一切都变得更顺畅了。首先是我的专业水平提高了,我有了更多的正向教育教学方式,这都更有效。我又发现,孩子在这种教育观念之下,他们是乐于成长和改变的,他们改变的动力更多也是内生的,个性也会更积极阳光。

这个改变还让我意识到,所谓“新”教师就是不断反省和进步以适应时代需要的教师。随时代而动的教师永远年轻。

新课堂:从“知识来自课本”到“知识来自学生”

知识来自课本,似乎是天经地义的。

知识来自学生,似乎给了我们诸多疑惑。如果学生已经有知识了,还需要到学校学习吗?

举个我自己的例子:

从前我教六年级的小朋友,奉行的是知识来自书本,学生就会获得“比的后项不能为0”这个知识。因为比的后项相当于除法的除数,除数不能为0,所以比的后项不能为0。因为书上是这么说的。

现在我再教这个内容,奉行的是知识来自学生。我请他们先研究一下家里做米饭时米和水的比例,不幸的是,不少学生得出了“比的后项与前项均不能为0”这个“知识”。他们这么想:如果米为0,饭就不是饭,而是水;如果水为0,饭也不是饭,是米。所以,比的后项与前项均不能为0。这的确是来自他们的实践与他们的思考。

知识来自书本,学生得到的是远离自己生活的知识,但是正确的。知识来自学生的生活,学生得到的是一个基于他们生活经验的知识,却可能是错误的,这个弯路有价值吗?

这种突如其来的错误生成,也让我退缩过。但反复思索后,我还是坚持了下来。

假设学生只经历了“知识来自书本”的学习,那么他们的脑袋里就先有了一个标准答案,但需要通过反复练习和背记来理解这个答案,其内化的过程既漫长也不牢固。

但在经历了“知识来自学生”的学习后,他们的脑袋里先有了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,但后来与书本答案的比照中发现有了出入。于是,他们会深入叩问,这是为什么?为什么数学书本的知识要这样规定,允许前项为0?这便有了认知冲突,这个弯路是有价值的。

知识来自学生,是让学生调用他们熟识的生活经验,通过一系列思考活动得出通识性结论,这个结论最终如果经得住推敲,就将成为孩子自己发现并获得的知识。知识来自学生,学生要以操作和讨论为主、规范表达为辅,作业只用于反馈。来自学生的知识,是从他们的经验中长出来的,是他们内生的,不是外挂的,不容易忘记,也不需要大量刷题。

新时代的显著标志是人工智能的普及,知识来自书本的能力一定不及人工智能,AI对书本的阅读能力一定远远超过每个孩子甚至成人。在这个时代,我们不再需要孩子“博闻强记”,而是需要培养孩子“深度思考”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们的课堂发生变革是必然的,而这种必然是以教师的教学能力改变为前提的。这种教学能力的改变概括为一句话,即单纯的“知识来自书本”的教学要让位于以“知识来自学生”为主、以“知识来自书本”为辅的教学。

学生在课堂上不断经历“知识来自自己”的学习,当他们走出课堂时,就已经内化了这个世界中各类发明、发现和创造的基本能力:从这个世界纷纭中抽象出有用、正确认知的能力。

健康第一,孩子的健康,包含我们成人的四方面努力:“生、养、育、教”。生、养、育的健康,与家长有关。育与教的健康与我们教师有关。孩子的身心健康,在生与养的过程中,以身为重,以心为辅;而在育与教的过程中,以心为重,以身为辅。因此,学校的教育,包括教师与家长的教育得当与否,深度联结着孩子的心理健康和心智能量。

新认识纾解了教育意义的困惑,新方法解开了成长的拧巴,新课堂厘清了人脑与AI的纠结。新认识、新方法、新课堂,三个方面的努力将会让一个传统教师蜕变为“新”教师,从而与新时代孩子的成长需求相吻合。

这是我的实践,也是我的成长,分享于大家。成为“新”教师,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,也是对我们的要求。

(作者俞正强,特级教师,中学高级教师。浙江省金华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党总支书记、校长。2024年全国教书育人楷模。基础教育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获得者)

《人民教育》2026年第17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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